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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冶倒是不肯亏待我,常常把买剩的零钱塞在我的口袋里:“拿去!”那神清和给叫花子是差不多的.杨中宝是参加了的。那一天他正好休息,在大街上碰到了朱自治。朱自治是去通知他的吃友们准时上阵的,没想到有位老友因病不起,需要另找候补的。看见杨中宝便说:“走走,跟我去见见世面。“接着摆弄把如何找到孔碧霞等等说了一遍。连说带吹,借以发泄对我们饭店的怨气。孔碧霞年轻的时候打扮惯了,也可能是由于登过台的关系,所以举手投足、顾盼摆扭等等都讲究个形体美。讲究得过了分便变成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特别是在无姿可弄而硬弄时便有点怪里怪气。苏州骂人也不是那么好听的,人家暗地里叫她“干瘪老阿飞”。网上比较靠谱的澳门赌场跑堂的张师傅反对了。他说话有点嬉不溜溜地:“啊哈,这下子名菜馆不是成了小饭铺啦!高经理,索性来个彻底的改革吧,每人发两块木板,让我们到火车站去摆荒饭摊。”

网上比较靠谱的澳门赌场朱自治逃避改造,我对他也无可奈何。他不到我们的店里来吃饭,我也不能冻结他在银行里的存款;说他有资产阶级的思想也白搭,他本来就是资产阶级。让他去吃吧,革命不是一次完成的,只要他规规矩矩,不再叫喊什么苏州菜不如从前,不再闯到我的房间里来提意见。朱自治语无伦次了,他竟然想揭下伤疤当膏药贴,这就惹得我火起:“朱经理,我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中有三个是地主,有两个是在反动党团特的册子上登过记的,还有三个是拿定息的,包括你自己在内。别以为定息可以拿到老,这资产阶级总有一天要被消灭!”朱自冶的道理还在向前发展:“这放盐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要因人、因时而变。一桌酒席摆开,开头的几只菜要偏咸,淡了就要失败。为啥,因为人们刚刚开始吃,嘴巴淡,体内需要盐。以后的一只只菜上来,就要逐步地淡下去,如果这桌酒席有四十个菜的话,那最后的一只汤简直就不能放盐,大家一喝,照样喊鲜。因为那么多的酒和菜都已吃了下去夕身体内的盐份已经达到了饱和点,这时候最需的是水,水里还放了味精,当然鲜!”

我说:“你别呆看了,快到小菜场去看看,买点儿什么东西。”丁大头对我们的饭店已经领教过了,带他到人家的饭店里去更是制造口舌。所以我想叫爱人随便弄点菜,晚上就在家里吃一点。谁知道我的爱人没手抓了,结婚两年多她还没有弄过饭哩!她只会替丁大头倒茶、递烟。说:“你们先谈会儿吧,妈妈到居民委员会开会去了,等她回来再替你们准备吃的。”死不服帖的是那几位有名的厨师,如果用现在的职称来评定的话,他们不是一级便是二级。他们可以著书立说,还可以到外国去表演。可我那时并没有把这种宝贵的技术放在眼里,他们也可能没有把我这样的外行放在眼里,特别是那个杨中宝,好象我剜了他的肉似的。那时候我的工作很紧张.没有什么上下班的时间,也没有星期天,没早没晚地干,运动紧张的时候便睡在办公室里。可那朱自冶比我还积极,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着黄包车走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听见他的黄包车到了门前。他每逢到家的时使部要踩一下铃铛,那铜铃的响声在深夜的小巷里家打锣似的。他有时候也不回家,仲夏之夜吃饱了老酒,干脆就睡在公园的凉亭里,那里风凉,还有一阵阵广玉兰的香气。他渐渐地胖起来了,居然还有个小肚子挺在前面。妈妈对他说.“朱经理,你发福了,人到了四十岁左右都会发胖的。”可他却说:“不对,我这是心宽体胖。现在用不着担心那些强盗和流氓了,别看我有几个钱,从前的日子也是很难过的。日满月,四时八节,我得给人家送礼,一不小心得罪了人,重则被人家毒打一顿,轻则被人家向黄包车上掷粪便。就说那个上饭店吧,以前也是提心吊胆的。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吃得正高兴,忽然有个人走到我们的房间里来,要我们让座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拌了几句嘴,结果得罪了流氓头子,被他的徒子徒孙们打了一顿,还罚掉了四两黄金的手脚钱!现在好了,那些家伙都看不见了,有的进了司前街(苏州的监狱所在地),有的到反动党团特登记处登了记,一个个都缩在家里。饭店里也清净得多了,人少东西多,又便宜,我吃饱了老酒照样可以在公园里打瞌睡,用不着防小偷!”朱自冶拍拍小肚子:“你看,怎么能不发胖呢!”网上比较靠谱的澳门赌场出了五十四号向西走,到阿二家去。天啊,那里还有一桌酒席等着我哩!我什么也不想吃了,三套鸭不好消化,那一番谈话也值得回味。可我想和阿二、和他的爸爸干几杯,当然是白酒,六十四度,喝下一口之后象一条热线似的直通到肚里,哈地一声长叹,人间无数的欢乐与辛酸都包含在内。

我只恨自己的孤陋寡闻,一下子就败在包坤年的手里。我只知道引进“快餐”,却没有防备那“美食家”也是可以引进的。好吃鬼,馋痨坯等等都已经过时了,美食家重多好听的名词,它和我们的快餐一样,也可以大做一笔生意。如果成立世界美食家协会的话,朱自冶可当副主席;主席可能是法国人,副主席肯定是中国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这句老话不知道是准发明的,而且大言不出地把苏州放在杭州的前面.据说此种名次的排列也有考究,因为杭州是在南宋偏安以后才“春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而苏州在唐代就已经是‘十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子弟守封疆”了.到了明代更是“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十万水东西”.近百年间上海崛起,在十里洋场上逐鹿的有识之士都在苏州拥有名第,购置产业,取其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苏州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没有那么多的官场倾轧,经营的风险,又不是兵家的必争之地,吴越以后的两千三百多年间,没有哪一次重大的战争是在苏州发生的;有的是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风景优美。列代的地主官僚,官商大贾,放下屠刀的佛,怀才不遇的文人雅士,人老珠黄的一代名妓等等,都欢喜到苏州来安度晚年。这么多有钱有文化的人集中在一起安居乐业,吃喝和玩乐是不可缺少的,这就使苏州的园林可以甲天下,那吃的文化也是登峰造极!风景不能当饭,天天看了也乏味,那吃却是一日三顿不可或少的。苏州所以能居于天堂之首,恐怕主要是因为它的美食超过了杭州。这也许是苏州人的骄傲吧,可我那时简直觉得这是一种罪恶,是人间最最不平的表现!我不知道地狱里可有“天堂”,可我知道“天堂”里确有地狱,而且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地狱的边缘上徘徊。说老实话,当我开始信仰共产主义的时候,我没有读过《资本论》,也没有读过《000宣言》,多半是由朱自冶他们促成的,他们使我觉得一切说得天花乱坠的主义都没有用,只有共产才能解决问题!如果共掉了朱自冶的房产,看他还神气不神气!朱自冶讲课的那一天,也是我主持会议。他的吃经我已经听过一些了,特别是关于南瓜盅,我的印象是很深的,我要听听这些年他到底有了哪些发展。朱自冶讲课的那一天,也是我主持会议。他的吃经我已经听过一些了,特别是关于南瓜盅,我的印象是很深的,我要听听这些年他到底有了哪些发展。

我对朱自治更加反感了,请罪的时候都离他远低那,表示我和他并非同类。你朱自治好吃倒也罢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好吃根本就算里边了一回事体。可你为什么那么怕打,为了一时的苟安,竟然不顾夫妻情义,提供那种不负责任的细节。由此我也得出结论,好吃成性的人都是懦弱的,他会采取一切手段,不顾任何是非,拼命地去保护、满足那只小得十分可怜而又十分难看的胃!阿二早已不挖河道了。当年以工代赈时,每天只拿三斤米,他积极工作,毫无怨言,不愧为工人阶级。领导上十分器重他,安排他到搬运站去工作,现在是基层工会的主席。他对我很信任,总以为我说的话都是对的。可不,那黄包车已经进了博物馆,三轮车也不多见,他虽然没有当上司机,却也是司机的领导哩。从五十四号到阿二家,必须经过我原来住过的地方,这地方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石库门,白粉墙,一排五间平房向里缩进一段,朱自冶住过的小洋楼就在里面。我仿佛看见阿二的黄包车就停在门前,朱自冶穿着长袍从门里出来,高踞在黄包车上,脚下铃铛一响,赶到朱鸿兴去吃头汤面。四十年来他是一个吃的化身,象妖魔似的缠着我,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还在无意之中决定了我的职业。我厌恶他,反对他,想离他远点。可是反也反不掉,挥也挥不走,那位同志一听就啧嘴:“你这位老兄毛里毛糙地,做事也不考虑考虑,现在有些资本家消极怠工,抽逃资金,不关门就算好的了,你还想到哪里去找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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